在以票房论英雄的年代,动画电影面临的压力比普通影片还要大。动画电影有前途么?且听女作家张爱玲1937年怎么说的。
卡通画这名词,在中国只有十年以下的历史。但是,大概没有一个爱看电影的人不知道华德·狄斯耐(即沃尔特·迪斯尼,编者注)的米老鼠吧?——卡通(Cartoon)的原有的意义包括一切单幅讽刺漫画、时事漫画、人生漫画、连续漫画等,可是我在这里要谈的卡通是专指映在银幕上的那种活动映画(即现在所说的动画电影,编者注)。
卡通画的事业现在可以算很光明灿烂了。画片除了配音之外,又加上绚烂的色彩;米老鼠的画像成为圣诞的商店里最好的点缀;有许多观众上电影院去专为看米老鼠。可是,让我们试问大多数的观众们,卡通画在他们心目中究竟占着一个什么地位?听听他们的回答吧!“卡通是电影院中在映完新闻片之后,放映正片之前,占去一段时间的娱乐,特为孩子们准备的。它负着取悦孩子们的使命,所以它必须要滑稽突梯,想入非非,我们不要它长,因为画出来的人物多看了要头晕,我们很赞成狄斯耐先生把许多名闻世界的古老童话搬上银幕,因为孩子们比较喜欢看活动的映画,不爱看书本中的呆板的插画。”那些好来坞的卡通画家竭力想迎合观众的心理,提高他们的作品号召力,于是他们排了队出发去搜寻有趣的童话、神话、滑稽的传说,如《玻璃鞋》、《小红风帽》之类,都是最可珍贵的材料。不过,近来这材料渐感缺乏,卡通画家们正感到无路可走的彷徨的苦闷。我们可以看见,在最近上映的几张卡通中,制作者们不得不借助美妙的音乐的伴奏来强调画面的动作,补救画面的空虚,结果轻重倒置,图画倒成了附庸在音乐之下的次要品了。即使古老的仙人故事的题材不缺乏,即使观众对于陈旧的米老鼠不感到厌倦,难道我们把这惊人的20世纪美术新发明——卡通画——用来代替儿童故事的插画,就以为满足了吗?
决不。卡通画是有它的新前途的。有一片广漠的丰肥的新园地在等候着卡通画家的开垦。未来的卡通画决不仅仅是取悦儿童的无意识的娱乐。未来的卡通画能够反映真实的人生,发扬天才的思想,介绍伟大的探险新闻,灌输有趣味的学识。譬如说,“历史”,它就能供给卡通数不尽的伟大美丽的故事。这些诗一样的故事,成年地堆在阴暗的图书馆里渐渐地被人们遗忘了,死去了;只有在读历史的小学生的幻想中,它们有时暂时苏醒了片刻。卡通画的价值,为什么比陈列在精美展览会博物院里的古典的杰作伟大呢?就是因为它是属于广大的热情的群众的。它能够把那些死去了的伟大的故事重新活生生地带到群众面前。一个好的历史卡通必须使读过历史的与未读过历史的人全懂得,而且必须引起他们的兴趣。将来,当卡通画达到它艺术的顶峰的时候,现在的这种滑稽的神话式的卡通并不会消灭,可是它只能在整个的卡通界中占着小小的一席地,“聊备一格”而已。
我真是高兴,当我幻想到未来,连大世界、天韵楼都放映着美丽的艺术的结晶——科学卡通、历史卡通、文学卡通……的时候。
也许有人会怀疑。然而,不看见电影的榜样吗?电影在新发明时代,不是同样被认为是引儿童发笑的东西吗?然而现在有些影片的严肃的态度却可以做学校里课本的补助品了,并且有些电影的艺术价值是公认为足以永垂不朽的。卡通的价值决不在电影之下。如果电影是文学的小妹妹,那么卡通便是20世纪女神新赐予文艺的另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妹妹了。我们应当用全力去培植她,给人类的艺术发达史上再添上灿烂光明的一页。
——《论卡通画之前途》,摘自《张爱玲文集》(第4册),安徽文艺出版社,1991年
我们常常用几十年的歧路徘徊去佐证一些聪明人的先见之明。张爱玲71年前关于卡通电影的前瞻观点,在日美等动漫大国早已如盐入水化为无形,在中国却才刚打出片头字幕。她在霞飞路、弥敦道悟出来的“未来的卡通画决不仅仅是取悦儿童的无意识的娱乐。未来的卡通画能够反映真实的人生,发扬天才的思想,介绍伟大的探险新闻,灌输有趣味的学识”,到现在虽未必新鲜,但至少还是热辣的话题。
说到卡通电影,童年印象属于《大闹天宫》、《哪吒闹海》、《小蝌蚪找妈妈》、《九色鹿》、《三个和尚》,有了家庭录像机之后还让父母录下了反复播放。哪一部的情节、构图、色调不完美?1941年上海新华公司推出万氏兄弟拍摄的《铁扇公主》,不但是中国大型动画片的开山之作,也是当时亚洲第一部动画长片,并使当时还在学医的手冢治虫决定从事漫画创作。这么说起来,中国动画电影的影响力也是出口转内销的。
虽然有那么多那么好的经典,但现在中国动画电影无论规模质量都不能跟一衣带水的邻居日本比肩。经典的产生都是多年以前的事了。很久以来,我们根本没想过动画电影有多少意义可以阐发,又怎样使意义不等同于说教。“给孩子看的动画片”抹杀了许多种可能,看低了动画电影的思想性,甚至也看低了孩子的理解力。当然,娱乐先行也是一条出路,只要不再低龄幼稚。天涯动漫社区推介出版了不少普通人画的日常生活,琐碎温馨,吸引了很多读者。可惜距离推上银幕还有一定时日。
一部分国内的动漫创作者(大多还是专业创作者)缺乏独创精神,而且似乎没有尊重他人作品版权的意识。像《大嘴巴嘟嘟》模仿《蜡笔小新》,《围棋少年》模仿《棋魂》,《孪生公主》模仿《双子星公主》……类似不光彩的事情不在少数。或许有些人会辩称,这是国内动漫市场化的草创之初,加上日本动漫的浸润影响,不能称之为抄袭。也许吧,画风相似可以忍,人物设置雷同可以忍,但情节细节的全盘拷贝已经超出个人的承受能力范围了。
今年夏天,《风云决》跟《功夫熊猫》的登场,算不上狭路相逢,倒是给国内的动画电影开了一线天地。知名作品改编、大制作带来了不菲票房,投资收回多少或许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使观众以开阔视野、新鲜感触重拾对国产动漫的信心。 ——北京 石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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